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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香港快遞查詢】文字下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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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無“唐”不歡專欄           編輯:葉荔

這幾日在看郭珍仁先生的《話説紅樓》,不是一本正式出版物。當年老先生自費印了幾百本,送給親朋故舊。我有幸得到,沒焐熱就被單位一位老師借走,從此杳如黃鶴,我卻一直在唸中。今年春天,請詩羣老師給我做的《真情》版寫一篇郭珍仁的文字,也婉轉託她找郭珍仁先生的兒子郭小文要了一本。王業霖先生的題字,他也已故去多年。紅底綠梅花,封面做得簡單,是郭珍仁先生數十年閲讀《紅樓夢》的讀書札記,扉頁上有“丙子之春”,也就是説,出版於二十四年前。而從開始寫到1996年付梓,也有二十多年。 

幾十年的光陰,渙散在黯淡的紙頁間。如今再讀,居然無言。

前幾年紅樓大熱,熱得燙手,《紅樓夢》早就被各方挖地三尺剔骨抽筋地讀之再三。郭珍仁的這本書,無論從當時佔有的資料和解讀的思想背景,與今天都不能同日而語。我的感動,是源於作者創作的歷程,他走過的路,一路上留下的斑斑點點,湘江舊跡已模糊,磊磊分明的,是篳路藍縷。面對太過沉重的人生,我總是有一種無力感。 

半生潦落入詩懷,郭珍仁一生坎坷始於1924年,終於2002年。這中間,最低谷是1957年打為右派,至1979年平反。先是在農場改造,然後拿筆的手拖起板車,和幾位“牛鬼蛇神”打幫,每天往返於荻港、桃衝之間,販運毛柴、雜柴賣……在他的《濱河廬詞抄》中,共收詞555首,其中225首均寫於13年板車歲月。“夢酣喜聽檐前雨,滴到三更鼓。明晨路滑必停車,欲洗辛勞粟酒徑須賒”,我們現在看,文字是美的,是開在艱辛歲月裏的花。但是,誰能夠真正體會到,當年綻放時和淚的艱辛。 

我見到郭老,已然是上個世紀末他古稀之年。我一直記得十多年前,市作協組織到繁昌荻港採風,荻港濱江老街中陳舊簡陋的居所,濱河廬裏,一位發蒼蒼齒茫茫的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。一個人的衰老是身體表現出來的,但是有很多時候是從內心深處散發出的一種氣息。我們的逗留很短暫,那天,郭老也沒有説什麼,他輕輕地和認識不認識的來訪者握了握手。

命運,終於鬆開了鐵拳。人,也老了。被時間束手就擒的無奈與無力。

其實我對於這位老人的印象,更多的是停留在他的詩詞裏。初做編輯的那幾年,我都會收到老人寄來的詩詞。綠色的方格稿紙上,鬆散的鋼筆字讓我感到一種力不從心的顫抖。他的詩詞很好,不僅僅是格律對仗的工整,最重要的是有意境,這是現代很多填詞寫古體詩的人所缺少的。晚年的心境,是清淡的田園味道。我想起溥心畲,這位末代皇族的個人際遇以及文字造詣。郭老曾經寫過一篇關於溥心畲的文章,並且影印了溥心畲的詞一併寄來,文章沒有見報,但是那張影印件卻一直壓在我的台板下,記憶留白,歲月窖藏的文字,一一填金。

把蕪湖文壇的卷宗往回翻,始終默居一隅的郭珍仁是洇染在漸漸發黃紙頁上蓊鬱的遠樹,縹緲的雲煙,淡淡一抹墨跡,彰顯了一種格調,文字的格調。

當我也走過了一些路,有了一些年紀,願意微笑着面對人生,卻在內心選擇遺忘的時候。在堆積的記憶裏,總有一些背影讓人難以忘懷。他們和我們的生活也許沒有關係,但是,卻璀璨在精神的星空,有一種不能抵達的深度。讓我們感覺力量,也感受沉痛。

好文字能下酒,而有些人,被沉澱在時間深處的心酸與痛楚,是醉眼與淚眼裏的把酒酹滔滔。有多少事,欲説還休;還有多少事,相顧無言。我們且浮一大白,熱熱地喝下去,逼出心裏的寒氣。

專欄作家介紹

唐玉霞:釀傳媒的酒,煮文藝的茶。出版有《城人之美》《悠然歲時遷》《千古紅顏:她們謀生更謀愛》《回味:美食思故鄉》《回味:低頭思故鄉》《陌上芙蓉開正好》等隨筆集。

攝影:唐知謙